“阿强，帮忙点个赞呗？”
微信群里，这句话像条不知疲倦的小鱼，时不时就蹦出来。没人觉得奇怪。阿强总是秒回，一个拇指表情稳稳落下，迅速，干脆，不带一丝犹豫。久了，大家半开玩笑地送他个名号——“强仔秒赞王”。
阿强不介意。他是个普通的公司职员，格子间里的生活重复得能听见自己的回音。白天处理报表，晚上刷手机。点赞，成了他连接世界最直接的方式。同事聚餐照片，点；老同学晒娃九宫格，点；前领导转发行业鸡汤，点。他很少评论，只是点。那个小小的、泛着暖橙色的“赞”，是他无声的社交货币，精准投放，童叟无欺。
手指划动间，世界被压缩成一条条需要“确认”的信息流。阿强的“赞”，像一种条件反射，一种数字时代的肌肉记忆。他点赞的速度越来越快，快到几乎不经过大脑皮层。风景、美食、自拍、牢骚、广告……拇指一按，万事大吉。屏幕那头的人收获了存在感的即时满足，阿强则完成了一次微型的社交义务交割。似乎，只要点赞够快，孤独和疏离就追不上他。
直到一个失眠的深夜。
手机莹莹的光映着他疲惫的脸。他又习惯性地下滑，点赞。忽然，指尖停在一张照片上。是大学时最好的哥们，搂着妻儿，站在陌生的海边，笑容灿烂得刺眼。阿强盯着那个早已被自己秒赞过的红心图标，一阵空洞的茫然袭来。他发现自己完全想不起这照片是哪天发的，甚至记不清上次和这位哥们认真聊天是什么时候。那个“赞”，像一个轻飘飘的幽灵，悬浮在真实的交情之上，底下是深不见底的生疏。
这感觉，在那次部门聚餐后更加清晰。席间，一个同事兴奋地说起自己创业项目拿到了投资，感谢大家的支持，特别提到“阿强总是第一个给我点赞，给了我很大鼓励”。阿强讪讪地笑，举杯。他心里却一片凉：除了那个机械的赞，他对同事的项目一无所知，未曾问过一句进展，也从未想过能帮什么实际的忙。那个“秒赞”，此刻像一层镀金的薄膜，薄得遮不住底下苍白的交情。
阿强开始有意放慢速度。他看到晒幸福的，会想想对方最近是否真的顺心；看到抱怨工作的，会犹豫是否该私聊问问近况；看到分享深奥文章的，会发现自己根本没读懂。拇指悬在屏幕上方，第一次感到沉重。原来，“秒赞”的轻松，是因为抽空了所有关注的分量。它用效率，谋杀了注意力；用符号，替代了共情。
他试着改变。给久未联系的朋友那条晒旅行的朋友圈，不再是点赞，而是评论：“这片海景真棒，让我想起咱们毕业旅行爬的那座野山了，最近怎么样？” 对方很快回复，两人从回忆聊到近况，对话框里的文字有了温度。给那位创业同事，他不再只是点赞转发，而是约了杯咖啡，认真听了听他的规划和难处，虽然不懂，但至少提供了两只倾听的耳朵。
“强仔秒赞网”，这个曾经轻盈的绰号，如今对阿强而言，成了一座他曾无意构筑的、透明的围城。他在里面快速配送着认同的幻觉，却差点忘了真实世界的联结需要笨拙的停留、用心的倾听，甚至可能是沉默的陪伴。点赞可以一秒完成，但理解一个人，走进一段关系，却需要放下手机，耗费漫长而珍贵的时间。
现在，阿强还是会点赞。只是，他的“赞”，有时来得慢了半拍。那半拍里，或许是一次快速的回忆检索，一丝真诚的情绪共鸣，或仅仅是一刹那的“我在认真看”。他知道，自己成不了真正的“秒赞王”了。但他觉得，这样，或许更好。
因为真正的认同，从来不在指尖的速度里，而在目光停留的深度里。网络可以“秒连”，但人与人的“联网”，需要更古老的信号——时间，与真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