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米100个赞
凌晨两点,张林盯着手机屏幕,那上面是他刚发布的一条短视频:镜头对准卧室的墙面,一把卷尺缓慢展开,停在“1米”刻度处,画面定格三秒后结束。配文只有四个字:“1米100个赞”。
发布三分钟,点赞数:7。
他刷新页面,数字跳成12。指间烟灰无声掉落,像时间剥落的碎屑。这已经是他在短视频平台尝试的第三十七种“行为艺术式内容实验”。上个月是“数一万粒米”,再上个月是“盯着摄像头十分钟不说话”。数据时好时坏,算法像个喜怒无常的神。
互联网的度量衡正在被重新定义。
曾几何时,“米”是国际单位制中长度的基本单位,源于巴黎通过地球子午线的四千万分之一。如今在流量世界里,“1米”可以等于100个赞、50条评论、10次转发,或是一个虚无缥缈的“上热门”机会。物理世界的确定性在数字空间里蒸发,取而代之的是基于注意力与情绪波动的全新换算体系。
张林记得小时候,父亲用木工尺为他量身高,铅笔在门框上划下的刻度清晰实在。那是一种与身体生长同步的认证。而现在,卷尺拉开的1米,成了一场与陌生人的共谋——需要足够多人的指尖触碰屏幕左下角那颗心形图标,这个长度才被“认证”为真实存在。
第九分钟,点赞数突破50。评论开始涌现:
- “无聊,但莫名想看完。”
- “我在帮你数毫米。”
- “这算是行为艺术还是行为艺术?”
- “已赞,请展开到1.1米。”
张林发现一个有趣现象:当赞数接近目标时,增长速度反而加快。第80到100个赞只用了两分钟,仿佛观众在集体完成一项仪式。第100个赞出现时,屏幕上跳出系统提示:“视频热度上升,推荐至更多用户。”
算法嘉奖了他的“达标”。
这让他想起社会学家鲍曼的比喻:现代人如同“朝圣者”,只是圣地不再是耶路撒冷或麦加,而是流量高峰、热搜榜单、10万+的阅读量。点赞成了最小的货币单位,购买的不是商品,而是存在感的瞬间确认。
张林忽然意识到,那条卷尺量出的不是1米物理空间,而是100次人际的微型连接。每一次点赞,都是一次微小的“我看见了”;每一次评论,都是一次短暂的“我参与了”。在这个意义上,视频完成的不是长度测量,而是一场关于“共同在场”的社会实验。
物理学家会说,1米就是光在真空中于1/299792458秒内行进的距离。心理学家可能会说,100个赞是触发多巴胺分泌的某种阈值。而张林此刻觉得,1米100个赞,其实是这个时代一种荒谬又浪漫的契约——我们用最抽象的方式,试图确认最具体的共鸣。
天快亮时,点赞数停在了347。张林关掉手机,晨光中真实的卷尺泛着金属光泽。他忽然想,或许该拍一个新视频:不用卷尺,而是用347个赞的截图拼出1米的长度。
毕竟在这个时代,任何单位都可以被重新定义——尤其是那些衡量我们如何被看见、如何被记住的单位。而每一次定义,都是我们对连接方式的又一次集体投票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