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梦业务下单
深夜十二点,刘东点开了手机里那个熟悉的蓝色图标。屏幕弹出登录界面时,他下意识地看了眼窗外——对面楼只有零星几盏灯还亮着,这座城市正在渐入梦境。
“确认启动九梦业务吗?”系统提示音轻柔地响起。
刘东深吸一口气,按下了确认键。
三年前,“九梦”还是个地下论坛里的传说。有人说它是梦境工程师的业余爱好,有人说是某个科技公司的秘密实验。直到去年三月,“九梦业务下单”平台正式上线,那些曾经模糊的传言变成了清晰的选项:
梦境定制:58元/小时 记忆修复:298元/单次 技能速成:988元/课程包 情绪调节:按月订阅
刘东选择了今晚的服务项目——“时间回溯”。价格不菲,888元。付款时他犹豫了三秒——这是他半个月的房租。但想到明天就是父亲去世十周年,他还是输入了支付密码。
“请选择回溯时间点。”系统提示。
刘东闭上眼睛,在虚拟时间轴上滑动手指。2014年6月17日,父亲还在世时的最后一个生日。那天他因为加班错过了家庭聚会,只匆匆打了个电话。这个遗憾在他心里结了十年的痂。
“正在为您构建梦境环境……”进度条缓缓加载。
刘东躺进刚买的梦境接收器——一个看似普通但内含复杂神经网络的头戴设备。他想起第一次使用九梦时的情形,那次他定制了一个在海边散步的简单梦境。当虚拟海浪轻拍脚背,海风带着咸味拂过脸颊时,他哭了。太真实了,真实得令人不安。
“环境构建完成。倒计时:5、4、3……”
黑暗如潮水般涌来又退去。
刘东睁开眼——不,是梦中的眼睛睁开。他站在老家的客厅里,午后阳光透过纱窗在地板上画出斑驳的光影。餐桌中央摆着那个熟悉的奶油蛋糕,上面插着“55”数字蜡烛。
“东东回来了!”母亲的声音从厨房传来。
然后他看见了父亲,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条纹衬衫,正笑着摆弄新买的智能手机——那是刘东用第一个月工资给他买的礼物。父亲抬头看他,笑容里有真实的惊喜:“不是说加班吗?”
“请珍惜体验时间,”系统的提示音在梦境边缘轻声响起,“剩余58分钟。”
刘东坐下来,这次他切了蛋糕,认真听父亲讲最近学会的手机功能,陪母亲聊邻居的趣事。梦里的细节惊人地完整:蛋糕上奶油的花纹、父亲眼镜上的划痕、窗外恰好经过的摩托车的轰鸣。
“我想起你小时候,”父亲突然说,“总爱坐在我自行车后座上去买冰棍。”
这段记忆刘东自己都模糊了,但梦境把它还原得栩栩如生。他甚至能感觉到自行车颠簸时,小手紧抓父亲衣角的那种触感。
“剩余15分钟。”
“爸,”刘东在梦里开口,说出十年前没说的话,“其实那天我……”
父亲摆摆手:“工作重要,我都知道。”
梦境开始出现轻微的波动,边缘像老旧电视屏幕般闪烁。这是即将结束的信号。
“最后5分钟。请做好离梦准备。”
刘东伸出手,想再碰碰父亲的手背。在指尖即将触碰的瞬间,整个场景如沙堡般开始消散。他最后看见的是父亲完整的笑容,没有病痛折磨的痕迹,就像记忆本该保存的样子。
回到现实时是凌晨一点四十七分。刘东摘下设备,脸上有未干的泪痕。窗外城市的灯光依旧,但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被修复了一小块。
他打开九梦APP,在订单评价栏里停留了很久。成千上万条评价滚动而过:
“终于和逝去的宠物好好道别”——4.9星 “学会了基本的吉他指法”——4.7星 “治愈了十年恐高症”——5.0星 “梦见已分手的恋人,醒来更难过了”——2.8星
刘东最终打下自己的评价:“比记忆更真实,比真实更宽容。”
发送前,他瞥见APP角落那行小字:“本服务为辅助性心理调节工具,梦境体验不等于现实。如有严重心理问题,请寻求专业帮助。”
他想起上周的新闻:某用户过度依赖梦境定制,连续三个月拒绝现实社交。还有那些关于“梦境成瘾”的讨论,关于记忆真实性的哲学辩论,关于这项技术该划到医疗、娱乐还是心理服务的灰色地带。
但对今晚的刘东来说,这些都不重要。他关上手机,十年来第一次在父亲忌日前夜平静入睡。枕边,梦境接收器的指示灯由蓝转红,最后熄灭,像完成使命后的一声轻叹。
明天醒来,现实依然要继续。但至少在这个夜晚,在那些付费买来的梦境碎片里,有些遗憾被温柔地重塑,有些告别终于有了完整的句点。
而城市另一端的服务器机房中,新一批梦境订单正在排队——人类的遗憾那么多,而夜晚那么长。九梦业务的订单流水,在深夜里静静刷新着一个又一个关于修复、逃避或重逢的故事。每个数字背后,都是一颗试图在梦境中找到出口的心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