刷一万次0.1的墙
你看见那堵墙了吗?它说,只要刷上一万遍,上面就会开出花。
办公室角落的墙皮有点脱落了,露出的灰泥像一块溃烂的伤疤。工位之间隔板的缝隙里,积着擦不掉的、来自去年或者更久以前的灰尘。空气里有中央空调沉闷的嗡鸣,和几十个键盘敲击声混合成一种黏稠的背景噪音,分不清是谁的。每个人面前的屏幕上,光标在表格、代码行、文档的字里行间跳动,闪着同样频率的、微弱的白点。
她的屏幕也是其中之一。桌角摆着一盆蔫了的绿萝,叶子边缘开始发黄打卷,很久没浇过水了。她的手指悬在鼠标上方,指尖有点凉。屏幕上,是一个打开的配置界面,左侧一长串参数列表,右侧是输入框。最上面一行,参数名是 “Delay_Threshold”,当前的数值是 0.5。她要把它改成 0.1。没有为什么,任务单上写着:批量修改一万个设备的此项参数为 0.1。没有上下文,没有解释,只有编号、指令、和那个醒目的数字:10000。
一万次。她第一次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,没有具体的感觉,像念一个遥远国度的名字。第一次,她点击输入框,删除 “0.5”,键入 “0.1”,检查,点击保存。屏幕闪烁一下,提示“修改成功”。第一条记录出现在旁边的日志列表里,后面跟着时间戳:14:03:22。她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,距离下班还有三小时五十七分钟。不,不能这么算。一万次,用总时间除以一万?太荒谬。她开始做第二次。找到下一个设备ID,进入配置页,找到参数项,删掉,键入,保存。日志列表变成两行。第三次。第四次。第十次。数字开始累积。
枯燥。这个感觉是渐渐浮上来的,像冷水漫过脚踝。第二十次时,她已经能完全盲操,目光甚至不必聚焦在输入框上,只是机械地确认光标在闪烁,然后手指在键盘上按下那三个键:“0”、“.”、“1”。保存。她的意识开始从指尖剥离,漂浮到半空,俯视着工位上的自己。那个躯体在重复一套固定程序:移动鼠标,点击,删除,键入,保存,滚动到下一行。像流水线上拧同一个螺丝的工人,像寺庙里重复诵经的僧人,像……像什么?她脑子里冒出一个奇怪的画面:一个人站在一堵巨大的、无边无际的白墙前,手里拿着一把最小的排笔,蘸着颜料,在墙上画一个极小的点。画完一个,平移一毫米,再画一个。墙高不见顶,长不见头,她站在墙根,渺小如蚁。她的任务,就是在这墙上,点上一万个完全相同的、微不足道的点。一个点,就是一次 “dy0.1”。这个“dy”是什么?可能是“delay”的缩写,延迟阈值。调低它,意味着系统对延迟更敏感,反应更快?或许吧。也可能毫无意义,只是一个需要被统一的字符串。她不知道。知道或不知道,不影响她要点一万个点。
第一百次。手指关节有些发僵。办公室的背景音里,有人起身去接水,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短促的吱呀声;有人压低声音接电话,“这个需求下周必须上线……”;远处隐约传来复印机有节奏的吐纸声。这些声音很近,又很远。她被困在自己这方寸屏幕里,困在“0”、“.”、“1” 和鼠标点击构成的无限循环中。时间的质感变了,不再是连贯的河流,而是被切割成一个又一个完全相同的、薄薄的切片。每一个切片,就是一个“dy0.1”的完成瞬间。切片与切片之间,是意识的空白,是手指的惯性滑动,是呼吸与心跳在无意义地填充。
第五百次。她开始数自己的呼吸。一次“dy0.1”,大约需要三到四次呼吸。一万次,就是三四万次呼吸。下班前,她能呼吸完这三四万次吗?胃里有点空,但不想起身。中断意味着要重新进入状态,而进入状态——如果这种麻木也能算一种状态的话——本身也需要消耗。她瞥了一眼绿萝,那片最黄的叶子似乎又卷曲了一点。生命在以一种极缓慢、几乎无法察觉的速度流失,和屏幕上稳步增长的数字形成某种荒诞的对照。一个是熵增,是衰败;另一个是……是什么?是累积吗?累积起一座由0.1构成的无用沙塔?
第一千次。屏幕右下角的数字变成四位数,在日志列表里滚动了不长不短的一段。手臂肌肉传来熟悉的酸痛,眼睛干涩。她突然想起大学时在实验室养果蝇,记录它们的羽化时间。也是类似的重复,但那时每一个数字背后,似乎都连着一丝探究的微光,一个模糊的“为什么”。现在,没有为什么。只有“是”。是任务,是数字,是必须被填满的进度条。一种巨大的虚无感,像冰冷的潮水,慢慢浸透了她。她不是在创造,甚至不是在维护,只是在执行一种毫无灵魂的“覆盖”。把0.5覆盖成0.1,把一种未定义的状态,覆盖成另一种同样未定义的状态。世界并没有因此变得更好或更坏,只是……不同了。一个极其微小的、乘以一万倍也未必能感知到的不同。她的价值,就体现在促成这微不足道、无人知晓的不同上。荒谬。这个词清晰地跳了出来。
第二千次。她开始玩一些极无聊的游戏。试着用左手敲那三个键。试着不看键盘,仅凭触觉。试着在键入“0.1”后,不加点地直接保存(系统会报错)。试着猜测下一个设备ID的末尾数字是单数还是双数。任何能给这个无限循环的圆周上,制造一点点凸起或凹痕的事情,都成了抵抗彻底精神溶解的救命稻草。效率在下降,但她不在乎。反正没人监控她每一次点击的间隔。只要最终数字达到一万,过程如何,无人在意。这堵“墙”只要求有一万个点,至于点与点之间的距离是否均匀,点的形状是否完美,它不在乎。这让她感到一丝可悲的自由。
第五千次。麻木变成了某种平静。手指的动作已经彻底自动化,意识可以完全抽离,去想一些别的事情。晚饭吃什么。周末要不要去看那部新上映的电影。上次回家母亲鬓角的白发是不是又多了。这些思绪漂浮在“dy0.1”的灰色海洋之上,像偶尔闪过的磷光。有时,思绪的碎片会不小心掉进操作的流程里,比如想着“番茄鸡蛋面”,手指却差点在参数框里敲入“tomat”。她会被自己这种“错误”逗乐一下,虽然笑容未达眼底就消失了。一半了。她在心里对自己说。墙上的点,画到一半了。回头望,密密麻麻,铺成一片毫无特征的灰点阵列;往前看,同样的空白等着被填满。一种奇异的坚持,从麻木深处滋生出来。不是热情,不是信念,甚至不是责任感,而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:开始了,就要做完。就像徒步走进了一片望不到边的沙漠,既然无法回头,就只能走下去,直到看见绿洲,或者倒下。她的绿洲,就是“10000”这个数字。
第七千次。疲惫感全面袭来,不仅仅是精神上的,更是身体上的。腰背酸痛,手腕发胀,盯着屏幕的眼睛像蒙了一层毛玻璃。办公室的人开始陆续离开,打招呼的声音,关电脑的声音,背包拉链的声音。灯光熄灭了几盏,空间显得空旷了些,也更冷了。她没动。进度条已经走了七成,现在停下,明天还要重新面对剩下的三千。不如一鼓作气。她拆开下午买来一直没动的饼干,就着凉水吃了两块。甜腻的味道在口腔里化开,带来一丝虚弱的能量。咀嚼和吞咽,也成了打破循环的小小仪式。她忽然觉得自己像某种工蚁,在信息的巢穴里搬运着毫无营养的二进制碎屑,供养着一个庞大而沉默的、谁也无法描绘的蚁后系统。
第九千九百九十九次。她的动作慢了下来,几乎是小心翼翼的。仿佛怕惊醒什么,怕这最后的、即将抵达终点的循环本身会突然崩溃。找到设备,点击,删除,键入——“0”、“.”、“1”。指尖在回车键(保存)上停留了一秒。屏住呼吸。按下去。
屏幕闪烁。
“修改成功”。
日志列表的最后一行,跳出了编号:10000。时间戳:22:41:07。
结束了。
没有烟花,没有提示音,没有进度条满格的特殊动画。什么都没有。只有屏幕上那个冰冷的、静止的数字“10000”,和一片更深的寂静。她靠在椅背上,长长地、缓缓地呼出一口气,仿佛要把胸腔里积攒了一整天的、属于那三四万次呼吸的浊气全部吐尽。手臂沉重得像灌了铅,眼睛酸胀得几乎睁不开,脑子空荡荡的,什么也不想。
她关掉配置界面,关闭电脑。屏幕暗下去,映出她更清晰的、疲惫的脸。站起身,骨骼发出轻微的咔哒声。她拿起包,最后看了一眼那盆绿萝。在昏暗的光线下,它只是一团更深的阴影。
走出办公楼,深夜的空气清冷,带着城市特有的尘埃和远处食物的气味。街上车流稀疏,路灯在地上投下一个个昏黄的光圈。她慢慢走着,脚步有些虚浮。那个由一万个0.1构成的世界,被关在了身后那栋大楼的某个服务器里,或某个数据库的字段中。它是否存在过,是否改变了什么,对她来说,已经毫无意义。
意义或许本就不在那里。意义在于,她刷完了那一万次。
回到家,倒在床上。闭眼之前,那个荒谬的、白日里的画面又闪过脑海:那堵巨大的白墙,墙上现在有一万个一模一样的微小点迹。墙没有开花。也许永远不会开。
但拿排笔的人,可以休息了。



